大学生在当今社会,究竟属于什么阶级?
在当今快速变迁的中国社会,“大学生”这一群体的社会定位变得日益模糊和复杂。他们曾是“天之骄子”,被寄予厚望;如今,他们又常与“内卷”、“焦虑”、“毕业即失业”等词汇联系在一起。要厘清大学生的阶级属性,我们不能简单地套用传统的阶级分析框架,而必须采用一个多维度的、动态的视角进行审视。
一、理论框架:超越传统阶级划分
传统的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主要依据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来划分阶级。若严格按此标准,绝大多数大学生作为没有独立生产资料、主要依靠家庭供养的群体,显然不属于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他们更接近于无产阶级,但其“无产”状态是暂时的、预备性的。
因此,社会学界更倾向于使用布迪厄的资本理论来分析这一群体。布迪厄认为,资本不仅包括经济资本,还包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从这个角度看,大学生正处于一个资本积累与转化的关键阶段。
二、大学生的多维阶级画像:一个矛盾的复合体
经济层面:普遍的“隐性无产阶级”与分化的家庭背景
从个人直接经济状况来看,绝大多数大学生属于“隐性无产阶级”。他们没有稳定的工资收入,经济上高度依赖家庭。学费、生活费等开支构成了其主要经济压力。近年来兴起的“大学生特种兵旅行”、“消费降级”等现象,正是其经济窘迫感的现实写照。
然而,其背后的家庭经济资本构成了巨大的分化。
案例一: 学生A来自富裕家庭,父母是企业主或高管。他的大学生活是留学、奢侈品消费、无忧无虑的社交。他所积累的文化资本未来可以轻松地与家庭的经济资本、社会资本结合,其阶级底色是明确的资产阶级或上层中产阶级预备队。
案例二: 学生B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父母倾尽全力供其读书。他可能需要兼职、申请助学贷款,并对未来就业回报充满焦虑。他希望通过教育实现阶级跃升,但同时也面临着“因教致贫”或“毕业即负债”的风险。
案例三: 学生C来自农村或城市低收入家庭,是家里的第一代大学生。他承载着整个家庭的希望,但缺乏有效的社会资本指引,在就业市场中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对他而言,大学文凭是改变命运的“敲门砖”,但其脆弱性也最高。
文化资本层面:优势与贬值并存
大学生最核心的共同特征,是正在系统性地积累文化资本。文凭、专业知识、技能和文化品味是他们最重要的资产。在知识经济时代,这是他们未来换取经济资本和社会地位的核心筹码。
但关键问题在于,随着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迈向大众化,大学文凭所带来的文化资本正在急剧贬值。
“内卷”的根源: 当所有人都拥有本科学历时,竞争便转向了名校、硕士/博士学历、证书、实习经历等“高阶文化资本”。这导致了激烈的“内卷”,大学生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获取那些能够带来边际优势的资本。
案例: 名校金融专业学生纷纷涌向“三中一华”的实习岗位,即便无薪或低薪,其目标就是为了在简历上积累这份极具含金量的文化资本,为未来进入高薪行业铺路。
社会关系与未来预期:悬浮的“过渡阶级”
大学生处于校园与社会的交界处,其社会关系网络(社会资本)正在重构。他们脱离了原生家庭的地域和阶层圈子,但又尚未完全融入新的职业和社会阶层网络。因此,他们可以被看作是一个 “悬浮的过渡阶级”。
他们的阶级属性不是固定的,而是高度依赖于毕业后的第一次职业选择。 这次选择将完成其资本类型的第一次决定性转化:
成功转化: 进入互联网大厂、金融机构、体制内核心部门,意味着将文化资本成功转化为较高的经济资本和稳定的职业身份,大概率成为新一代“中产阶级”。
转化受阻: 面临“毕业即失业”,或长期从事不稳定、低薪的“零工经济”,其积累的文化资本无法有效变现,则可能滑向 “知识型无产阶级” 或 “青年不稳定无产者” 的境地。
案例: “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曾在网络上引起热议。一群来自顶尖名校的学生,因在求职或生活中受挫,自嘲为“废物”。这个现象深刻揭示了文化资本兑现的不确定性,以及大学生群体对自身阶级定位的迷茫与焦虑。
三、结论:一个充满张力的“预备役”群体
综上所述,我们很难给当今的大学生下一个单一的阶级定论。他们是一个内部高度分化、处境充满张力、未来尚未确定的“预备役”群体。
他们的阶级属性具有三重特征:
1. 过渡性: 他们正处于从依赖家庭到经济独立的临界点,其阶级地位是流动的、未完成的。
2. 依赖性: 个人当下的阶级体验深刻受制于其家庭出身所赋予的原始资本,社会阶层固化的问题在这一阶段已初现端倪。
3. 竞争性: 他们的未来阶级地位,取决于个人在残酷的竞争中,将文化资本转化为经济资本与社会资本的能力与机遇。
因此,大学生与其说是一个阶级,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资本最后积累与冲刺的“赛场”。在这里,既有继承而来的优势,也有个人奋斗的奇迹,更有结构性的无奈。社会如何看待和支持这一群体,不仅关乎数千万年轻人的命运,更关乎整个国家的未来活力与稳定。